六年前,我第一次见到凌渊熙,是在冷宫偏院的门口。
那是深秋,落叶把地扫了个干净,他一个人蹲在墙根下,对着一块青砖练字,砖上没有墨,只是用手指描摹笔画,描了又描,神情倔得很。
那时候他是最不受重视的皇子,生母早逝,宫中无人撑腰,朝中无人理会。
奉旨陪读的臣女,一个接一个以各种缘由推脱了,只剩我一个,因为我父亲说,贺家的女儿不推脱差事。
我站在院门口,看了他一会儿,走进去,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,解下腰间的墨锭,问:「殿下要用吗?」
他抬起头,看着我,愣了片刻,接过墨锭,说:「谢谢你。」
就那样,我帮他磨了一个时辰的墨。
此后六年,我替他分析朝局,替他一个一个结交旧臣,借了娘家人脉和财力,替他疏通那些暗处的关系,帮他想法子,帮他出主意,帮他把那些盘根错节的麻烦一件件处理掉。
有一次刺客夜闯,我挡在他前面,左肩中了一刀,血把衣袖洇透了,他扶着我,声音都在抖,说:「鸣玉,你别吓我,大夫在哪里,快去叫大夫——」
我说:「没事,我自己止得住,先找人清理现场,别让人发现。」
他愣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,抿住了嘴唇,点头。
那一晚他守在我床边,一整夜没有睡,握着我的手,说了很多话,说欠我的,说等他坐稳了那个位置,一定补偿我,一定让我过上好日子。
我把那些话都记住了。
登基大典那天,他在龙椅上,俯瞰满殿文武,亲口说:贺鸣玉助朕得天下,中宫之位,非她莫属,此话朕立于天地之间,永不更改。
满殿俯首,山呼万岁,钟磬齐鸣,金瓦熠熠。
我站在殿角,听见那句话,眼眶有点发热,别过头去,没让人看见。
那是我听过的最好的话,我以为它是真的,我以为六年的路,终于走到了尽头。
封后典礼前三日,他找到我,神情严肃地说只能收我为义妹,让我和亲。
他的眼眶是红的,声音是哑的,握着我的手的力道是真实的。
我跪在太庙里,独自磕了三个头,把这件事认下来,第二天清晨,换上素服,带着两名侍从,踏上了去邻国的路。
没有仪仗,没有送行,没有任何人在道口等候,悄无声息,像一颗被丢出去的棋。
路走出十里地之后,我回头望了一眼,京城的城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,很快就看不清了。
我记得六年前,我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深秋,帮他磨完那一个时辰的墨之后,他把墨锭还给我,认认真真地说:「我记住你了,你叫贺鸣玉,对吗?」
我说:「对。」
他说:「我会记一辈子的。」
那时候我十五岁,以为那句话是真的。
现在我二十一岁,站在离京城越来越远的官道上,我知道那句话,早就过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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